时 间:2007年4月2日
地 点:金融会客厅
主 题:农村金融在浙江瑞安的具体实践典范
嘉 宾:浙江省瑞安市人民政府 陈林副市长
主持人:中国金融网 总编助理 钮键军
点评人:中国金融网高级编辑 赵云彪 |
主持人:观众朋友,大家好!这里是中国金融网金融会客厅,坐在我身旁的嘉宾是浙江省瑞安市人民政府陈林副市长,我们今天谈话的主题是农村金融问题以及在瑞安的实践。
刚才陈市长在会上讲到农民信用的问题,而在此前我采访茅老的时候,他说农民信用和其他人的信用是没有区别的。
陈林:甚至农民更有信用。
主持人:茅老是这样认为的。
陈林:我的观点可能比他的观点更极端一些。瑞安是一个县级市,我们的金融发展相对比中西部和内地的地区相当不错,瑞安银行业整体不良资产比例一直控制在 1% 以内,甚至只有百分之零点几,可以说处于世界前列水平。但我们也不能以取得这些成绩而沾沾自喜,虽然很多上级部门和银行监管当局对我们的工作都很肯定,但我们自己来看,结构上还是有问题的。比如说金融的覆盖面,我们也只覆盖到农村当中的中上层。对于农村的中下层农户,他们也是被隔绝在这个金融体系之外的。在瑞安有这样一个文化环境,民间的借贷比较活跃。但我们的正规金融体系对农村中下层用户无所作为,我们也希望能够尽早有所改变。回到我们今天理论上的认识,农民真的是没有信用吗?或者说农村的中下层农民没有信用吗?确切地说是我们现有的银行体系对他们的信用无法掌握,我们无法掌握他们的信用信息,因为信用信息并不对称。
我刚才在演讲中说,到底农村和城市有什么区别?并不是简单说,农村搞农业,城市搞工业,工业和农业有什么区别?工业不可以吃,农业可以吃,如果用这个标准,界限是乱的,因为农业也有东西是不能吃的,工业好多东西也是可以吃的。如果农村和城市用穷和富,有文化、没文化来区分,那更不合适。我觉得从社会学角度来讲,城市宏观上更集中,微观上更分散。宏观上更集中就是高楼大厦,几十万几百万人口集聚,微观上更分散就是左邻右舍,上下楼层,隔壁街坊,往往谁也不认识谁,你不认识他,你不了解他,你不知道这个人的品行、信用怎么样。而在农村,宏观上是分散的,微观上很集中。宏观上讲,一个村跟另外一个村,一个镇跟另外一个镇相距几里地、几十里地,微观来讲,一个村里面,男女老少、左邻右舍,从小到大,他是一个熟人的身份,相互之间知根知底,是很了解的。就是说,在农村这个熟人社会的有效半径内信息比较对称,信用是很好的,但超过这个半径就不是很好了。
城市的信用体系是纵向的,我们了解你这个人,了解你这个企业,通过房产局、土地局、工商、税务查你的资料,通过你的银行查你的记录,甚至通过所在单位查你的工资单,这都是纵向的。基本上通过这几道纵向,大致能够把握。对农民来说,这几个手段是无效的。农民的信用体系是横向的,左邻右舍、亲朋好友、同村同乡的熟人社会。现在金融体系改革思路越来越貌似现代、国际化的东西,实际上只适合城市社会,工商社会,而且是大中城市、发达的工商社会。事实上,即便是在比较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,也有分散的农村,也有不那么商业化的城市区域,是合作制,利用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关系,通过熟人关系降低了管理成本,提高了信用。合作制当然包括销售、技术,也包括信用领域的合作。所以国外有的地方叫信用合作社,有的叫农村合作银行,名字似乎和我们一样,但他们是以合作制一层层组织起来。所以农业、农村、农民,天然要倾向合作制,合作经营。有的人讲了,在农村合作社、信用社搞不好,信用社其实根本没有按合作制做。在公司法颁布之前,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成熟的公司。我们在法律上、体制上很长时期就没有为合作制提供一个顺畅的发展空间。包括茅于轼老先生搞的试点,所有人都知道他做好事儿,他自己都说是在“违法”,到底是他在“违法”,还是法本身就存在问题?今后都可能明朗起来。
主持人:但有人说股份制可能更适合农村金融,如果合作制的话,那是按人来进行表决的,比如说一人一票。股份制是我出钱多,那我在乎我的利益,我要保持我的利益,可能更能保持我的利润最大化的问题。
陈林:合作制、股份制的问题,在这里可能没有充分的时间展开论述了。它们是两种不同的经济组织形式,也不存在姓“资”姓“社”的问题,在一般意义上也不存在谁优谁劣的问题。其实在一个现代市场经济里,主流的经济组织形式很多都是股份制公司,但是凡是成功的国家,哪怕是成熟的资本主义国家,它的农业、农村、农民是按照合作制组织起来的,包括我们早期的社会主义者,包括后来我党执政以后,搞的那些合作化,虽然后来变成了集体化,走偏了,但就本意还是开展农民合作,因为这里建立在农民相互比较平等互助,经济上能够互助自足,这不仅是经济的规律,也可以说是社会的理想和政治的追求。这件事情不容易做,但是恰恰需要政府支持。
我第二个要讲的问题,合作金融在整个农村合作中的地位,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,农村金融和农村组织化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。因此,是同一个问题,但学术界把这两个问题分开考虑,在实际工作当中不同的部门在分管,这个事情就搞不好。
我的另外一个文章的题目《缺乏金融合作,农村合作就是无源之水》。因为农村合作形式是多种多样的,内容也是多样多种的,农业生产资料、专业技术、销售、加工等方面,但没有一个金融的纽带,无法整合这个合作。就如同我们说金融是经济的核心,实际上合作金融也是合作经济的核心。没有这样一个合作经济和合作金融有效结合的东西,两者都搞不好,这是中国过去多少年的教训。
发展合作制、合作经济在国际上有两种模式,欧美国家的模式是走专业化路线,为什么他能够专业化?他的农民其实是农场主或者是农民资本家,一个农场的经营规模是几百亩、上千亩土地以上,规模化很高就专业化很高,农民自愿搞专业化合作,越是专业化,越是在专业问题上取得集中共识,因为规模很大,专业性就很强。包括信用社,一般是独立的,欧洲和美国的信用社,一般是自成体系,另外又有有小麦协会、葡萄协会。东亚就不一样,东亚相当于我们供销合作、信用合作都在一个体系里。不仅日本如此,韩国如此,我国台湾地区也如此。
主持人:您是说区域性的,而不是行业性的。
陈林:对。这是为什么呢?很多学者都认识到了,东亚的社会基础是小农社会,欧美是大农,是农业资本家,东亚才是真正的农民,一个农户几亩地,本身就不专业,规模化程度不高,专业化自然不高。又种水稻,又种杂粮,又养鸡、又养猪,还搞点副业,农闲时打打工。你让他们分头去组织和参加养鸡养猪的专业合作,根本就搞不起来,为什么呢?他就养了几只鸡,他就去参加几十个、几百个人的专业合作,他根本开会都不愿意去,开半天的会,还不如在家喂点鸡食呢,对这个有一个考虑。所以,在东亚小农社会,他就必然要求是一个综合化合作,把各种专业合作,包括信用合作,综合在一个体系,是更多基于社区和区域的,又在纵向形成一个多极的体系,金融在这个里面处于一个核心的地位,像日本、韩国农协有一个信用部门,日本叫“农林中金”,是整个农村合作体系的核心,像供销合作、各种专业技术合作,也都在这里面发挥一定的骨干作用。在中国的问题就是我们由于历史的原因,把供销社、信用社都切割开来,还有农业科技,自成体系。拿农村保险来看,除了商业保险,农业保险在农业局,农村合作医疗在卫生局,农民养老保险在民政局,还有农村住房保险等等,这些政策性保险至少分成五六个局,从中央到下,增加了很多编制、预算、经费,到下面去,很多时候还是要靠乡干部、村干部或者合作社的干部去完成。而且这里面的成本非常高,效益比较低,当然每个部门都想做好事儿,他做好事花了钱,都是财政上拨了很多钱,人事上增加了很多编制,一方面部门想做好事儿,一方面部门的利益、势力在不断扩大,造成恶性扩张,想改还很难,不可能切掉,去了以后担心升职还是降职,这个事儿就成了僵局。
主持人:您下一步在瑞安的想法是什么?或者是理想合作金融的方式是什么?
陈林:我们浙江省去年全省农村工作会议提出了农民专业合作、供销合作、信用合作三位一体的思路。在瑞安率先试点,对这三类合作组织加强合作,联合与整合,在此基础上推动农村金融、流通、科技体制改革。现在已经初具轮廓,也是初见成效。大致是这样一个结构,农村合作银行的小额股东,就是原来的信用社原有社员,进入农村合作协会,股权通过相对集中的托管,在农村合作协会、合作银行里面建立一个象征性的产权链接,合作银行反过来可以依托合作协会,因为合作协会里面还有其他的一些农民专业合作社,乃至村经济合作社,依托现有的组织资源进行信用评级、互助联保,乃至引导开展一些资金互助。对合作银行来说,可以控制银行的风险,拓展它的客户网络,对农民和农村来说,它实际上是放大了它的信用。我前面讲了,之所以认为农民没有“信用”,是因为他的信息很难被现代的银行体系所掌握,不仅是现在的大银行,包括我们现在一些做得好一点的农信社,做的越来越大,越来越强的,它现在跟农民也是越来越疏远,特别是跟农村中下层农民,因为他去找农民很不方便,农民去找他更不方便,两者之间相互就不了解,不了解就不信任,怎么增进彼此的了解和信任,一方面银行要放下身段寻找双方利益平衡点,另一方面政府推动农民通过合作社的方式组织起来,使它有一定规模的载体跟银行体系对接,这样双方互利互惠。至于供销社本身也是涉及到回归合作制,回归三农的问题,在农村合作三位一体的体系里,如果深化自身改革,能够起到骨干作用,因为毕竟有一些网点,也有一些员工,可以做一些工作。通过重组开放,可以融入农协,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。农协对于专业合作社,至少是个行业协会,农协又相当于一个大合作社,单个的合作社没有经济规模的事情,通过纵向拉长,由农协来做,农协还可以引入金融、流通、科技资源,帮助合作社横向拓宽,
主持人:您刚才提到从农信社和合作银行方面的操作模式能具体谈谈吗?
陈林:现在讲到人家孟加拉乡村银行,讲小额贷款也好,都把金融存贷款,特别是贷款当做一个行为、活动,没有从对方的角度来讲。孟加拉乡村银行本来不是一个银行,是非政府组织,是把农民组织起来,下面几个农民,社会经济地位相当,组成几个小组,几个小组变成一个中心。你没贷款,他那个小组也存在。那个小组是多次可重复机制。小额贷款,钱贷给你了,到时候还钱,联保就解散了,到时候如果不还,一个一个“追”就很难“追”。他这个小组不是一个经常化的、可重复的机制,怎么使这个小组变成经常化、可重复,一旦做到经常化、可重复,他的信用就可以滚动、积累。但这单靠银行做不了,必须有政府的支持,把其他的,比如农民专业合作社现有的组织资源跟银行的需求、跟农民的需求能够嫁接、重组。
主持人:您那个合作银行是独立法人吗?
陈林:合作银行当然是独立法人。实际上我们这个改革不触动合作银行本身,对于合作银行本身来说,它只是业务上的创新,不涉及到基本的股权结构,不涉及到它的人事安排、资产负债管理,这些通通不动,这样我也没有那个权力去动,我也犯不着动它的。所以,一头是提升农民的组织化程度,一头是把农村金融的重心下移,能够照顾到农村的中下层。比如说 1000 万的贷款,贷给一个老板能够赚钱,贷给 1000 个农民,也许能够赚钱,但是成本可能还高一点。怎么降低成本?可能要通过一个中介的体系来做这件事。
主持人:就是第三方信用担保。
陈林:对。就是一个信用担保。但是这个第三方信用担保要起到多方面的作用,如果就管这么一个,维持这个体系是要成本。农民出不了这个钱,银行业不愿意花那么多钱。如果我这个体系是多功能的,既能做供销合作的体系,又能够做农民专业技术合作的体系,平时有的时候不做这个中介担保,也有别的用处。因为人还是那些人,网还是那些网,是一个多功能的网络平台而已。就是每个部门、每个单位,甚至不同的企业,包括我们的保险公司都很有兴趣,一起去编这个网,一起用这个网。
主持人:现在进展怎么样?
陈林:现在来看,我们从依托农协、合作社做信用评级,原来做到两三万户,争取今年能够扩大一倍。特别是依托合作社做农户信用评级,在前期试点的基础上正在总结经验,把评级的标准和程序进一步整理出来。因为这个评级和华尔街的那套评级不一样,他那套东西,查会计报表,股市多少年来的数据,还有其他的数据,你跟农民玩儿这套是没有用的,连个房产证、土地证都没有,更别说会计报表了。你对他只能靠左邻右舍、亲朋好友的评价,还有这个人、这个家庭、夫妻关系、兄弟情义这些方面,这些信息是非正规的制度,是在口耳相传之间。我们这套办法非常土,和农民接近,要让农民参与评级,自己评自己,相互评。
主持人:自己有一个标普。
陈林:你也不能瞎评,要和联保结合,我们又加了限额联保,比如说这个联保小组是 5000 块钱水平,你愿意加入这个小组,你就认为这个小组的其他的人值 5000 块钱。如果我们在座的人是一万块钱等级的小组,我也愿意加入,你们愿意接受我,你就认为我这个朋友值一万,这就是一个客观的、在我们的运作过程中,很清晰的标准,这个事很简单,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复杂的数学模型和会计报表,我们只是把这个规则设计好就行了。但这个事情面上推广不容易,面上推广需要一定的工作量,需要成熟的干部去发动它。银行能够做这个事儿已经不错了,但他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来做。
主持人:这就需要专业化的合作社去做。
陈林:要把这些人很快教会是很不容易的,能够先教会十几个、几十个人就不错了。
主持人:你觉得什么时候能够完成?
陈林:整个全市农村覆盖,我不敢说。我们能够覆盖 5-10 万人左右,两三年内差不多。但这套系统只要对几万人能够使用,其实对几十万、几百万人也是适用的,道理是一样的,原理是通的。我们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做的东西还不成熟,我们要不断地总结,不断地积累,把这个标准程序,一是进一步完善,还要进一步简化,我们现在搞的东西还是有点复杂,有很多学者参与这个事情,学者通常都是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,包括我自己在内。现在我们要把复杂的事情搞简单。
还有就是担保和反担保的问题。农民,一个重要的信用困境就是没有担保物,没有担保物,怎么给他找担保物呢?法律上讲,前面一个老师讲的,物权法没有完全解决这个问题。反担保是可以的,比如说农民的牛、羊、宅基地、承包地是不能担保的,但他所在的合作社通常依托于他这个村的社区,为他提供担保,他拿牛、羊、宅基地向合作社提供反担保,这样我银行追合作社,合作社追农民,表面上银行多了一点麻烦,实际上他少了很多麻烦。农民表面上是被套牢了,可是你不被套牢的话,人家更不敢把钱贷给你,实际上是有好处的。
你有信用才能发展。我们深切的体会是,你把钱借给他,他发展不起来,你把钱白给他,他也发展不起来。所以,如果要能够扶贫的话,要是扶得起来,通过信贷的方式就可以扶,白给钱的方式,这只是出于一些特殊的情况,得了重病之类,经济无法自我恢复。一般的大多数农村和农民,哪怕是经济水准不高,他的生产经济还是能够自我恢复、自我发展,至少还能维持地滚下去。有少部分涉及到救济型的,钱就白给。就像你说的希望工程,如果设计好的金融制度,也不见得要白给钱。因为受教育能够增加收入,当然这个金融设计的结构就要比较长期。如果说我们受了教育,结果还没有赚到钱还这个钱,该说明这个教育制度有问题,不是金融制度有问题,或者是你整个社会就有问题,那就不是一个金融能够解决的问题了。
再比如说资金互助,银监会讲的资金互助,第一批试点省份是在中西部、东北,不包括我们浙江,所以我们是摩拳擦掌准备作,我们私下也做了一些准备。我们做资金互助的思路,不一定是另起炉灶去搞资金互助社,我们现在有比较好的农民专业合作社和村经济合作社,在此基础上就可以嫁接资金互助的功能,何必要再搞一套呢。这就是我们农业部系统要搞一套,银监会系统又要搞一套。这么七搞八搞,到下面农民折腾得不行。每个部门都要为农服务,一定要搞自成体系的一块儿。其实就向中国金融网这个企业,其实你是没有上级主管的,我们现在很多农口的部门,他们认为合作社还要有单一主管部门。而且是我主管,才能是我的亲儿子,我以后说话才能算数。你现在这个企业,涉及到工商就工商管,涉及到税务就税务管,犯了事归法院、公安局管,不犯事还有工会、青年团、妇联等都可以管。不存在谁是老子的问题。现在对于资金互助社、农民专业合作社的这个观点还没有解决。就向过去的国有企业一定要有上级主管部门,现在企业在工商登记哪有什么上级主管部门。政府部门是职能部门,他一般喜欢按照自己职能有限范围去塑造下面一个亲儿子,这个亲儿子断胳膊、断腿他是不管的。因为长出一个腿,有的部门管腿,有的部门管脚,管腿的的部门是只准长腿,不准长脚,就这个意思。我们的体会就是这样。
主持人:您认为发展过程中,预计会有哪些困难?除了刚才谈到的。
陈林:困难有几个方面,第一个是观念、意识形态上的。比如我们现在讲合作,有人就讲 50 年代搞合作化、人民公社怎么样。其实人民公社那个根本就不是合作制,合作制本身不是个所有制概念,以前搞的合作社变成了集体化,人民公社化。资本主义国家都可以搞合作制,他跟市场经济,甚至跟私有制本身不冲突,两码事,是一个经济组织形式,不是一个所有制形式,有的人把合作制当成所有制形式。有的人担心,还是 50 年代的那套东西,这个观念是要有突破。还有人认为农村合作协会是不是农会?打土豪分田地的农会。我跟他们开玩笑,农民要造反,也不一定叫农会,他可以叫白莲教,叫太平天国,叫什么都可以,不是叫名字的问题,是一个社会政治危机的总体反应。在我们目前的情况下,根本没有这个事。而且实际上农协本身是个合作社,日本农协,叫“农业协同组织”,实际上是农业合作社的意思。我们这个农协叫做“农村合作协会”,其实它首先是一个合作社的行业协会,但是他比一般的行业协会功能更强,更有一些整合的内涵在里面。当然农民的主体性在这里面也能够得到提升。
第二,我们从理论界来讲,是学科分割。我们经常讲,搞“三农”问题的人,不搞金融。我们今天来开会的都是搞金融的,几乎没有几个人对“三农”感兴趣,我看就是台上坐的这两、三个人有点感兴趣,下面很多人基本上没概念。搞金融的,不关心“三农”, NGO 非政府组织也是不关心的。他讲的是资本、股份制,合作制不关心, NGO 更不关心,搞 NGO 的学者不关心合作社,其实合作社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是 NGO ,搞合作社的人只关心欧美合作社,不关心东亚合作社,东亚合作社叫农协,搞农协的给人的感觉是不研究供销社、不研究信用社。
主持人:是否缺乏研究农村合作这方面的人才?
陈林:不是,人才很多,有人专门研究胳膊,有人专门研究腿,凑不起来。
主持人:这方面的“通才”有没有?
陈林:应该是有。但我们现在的学术体制,通才肯定是吃亏,你一定要搞得很专,搞得别人听不懂,你才能在这个专业领域发论文,大学里是按照专业,学术地位的取得是在这个专业里,自己一定要弄的很专,但农民是要有胳膊有腿的,研究胳膊的不管腿,研究腿的不管胳膊。就这么简单。这些东西实际上是我们推动农村合作,特别是以金融为核心的综合性农村合作,在理论上、学术上需要澄清和研究这些东西,很多理论工作做得不够,虽然大家有这样的认识,但做得还不够,到了操作层面上的研究操作还是不够的。坦率地说,我们现在对合作社的研究水平甚至还没有超过 1930 年的水平,我现在查了一下一九二几年、一九三几年当时一些学者写的关于合作社的书,非常之好,非常之棒,而且他们也做了很多实际工作,很有经验。
第三,我们部门分割的问题,这个事情在我们东亚小农社会,讲农民合作离不开部门合作,因为农民合作的资源、空间、市场都被部门所掌握。这些部门到底运行成本有多高、服务的效益有多少,这是不知道的。比如说农村流通体系建设,商务部搞一套、农业部搞一套、供销社搞一套,还有其他部门搞一套,他这个服务肯定是好的,也是想真心办一点好事,问题是这个服务体系就好比是开一辆车,从北京到海南去送汽油,路上烧的汽油还比送到的汽油多,送到的汽油可能给的是地主或富农,贫下中农还拿不到你这个油,现在我们政府的支农体系就是这样的。支农体系本身的运行成本非常高,养了很大的摊子,很多的人,内耗很多,就算送到了农村,最需要的人不一定能够得得到,得到的还是中上层,不但不能缓和农村的局面,还可能加剧农村的两极分化,加大了干群矛盾,可能还不如不搞,自生自灭,大家听天由命,你搞了以后大家更不服。所以这块需要政府,甚至说需要在高层上一个整体的设计、整体的考虑,包括在我们农协整体框架,农业部门、供销部门、金融部门,甚至包括县乡两级政府,包括村一级的政府组织在这里面的角色和地位,相互之间的平衡和协调,这个东西是一个非常深层次的问题,虽然我们在瑞安做这个事情,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,马上各个中央部门都要有所反应,采取各自的立场,扮演各自的角色。
因此要解决这样的问题,一方面农民要发动起来,这是关乎农民利益的,农民不积极起来,不主动起来,扮演不了这样的主体角色,我们怎么忙都是白忙,但这个过程我们也不能片面强调农民自发自愿,欧美国家的农民是农业资本家,资本家从来都是自发自愿的,资本是不可遏制的,它从来都是政府不干预都搞起来了,东亚从来不可能是自发自愿的,如果搞一个村以内的小的东西,可能几个农民商量商量能搞起来。如果超过村的范围,到一个乡,更不用说县一级覆盖范围,靠几个农民自发自愿根本不可能。从日本、韩国的经验,包括中国过去的经验或者是教训,这个政府要主导。但政府主导并不是说政府要包办、代替农民做事儿,政府主导是要解决自己的问题,解决自己的部门问题,这些部门讲起来都是政府的各个部门、各个单位,信用社也实际上也是政府官方背景的机构。就是说政府主导要对自己开刀,解铃还需系铃人,这些部门的问题,你怎么可能靠农民去解决这些问题。我是一个副市长,也未必能搞得定,就是市长、书记很难搞得定的。这个事情根子在上面,这要下很大的决心来做。政府主导首要的是解决部门分割,你这个政府需要是一个完整的,统一的,有决心、有坚强的意志,有远大方向的一个政府,这样的政府才能主导。这样的政府主导和农民主体不见得是有矛盾,基本上还是统一的,因为农民遇到的问题,是在部门利益集团,政府的问题也是在部门利益集团,上下联合在于解决利益集团的问题。
主持人:您认为在农村合作探索方面,还有什么其它的问题?
陈林:其他的如同我所讲,大家都说为农服务,我说为农服务分两种,一种是为农民赚钱,还有一种是赚农民的钱。并不等于是卖一个手机给你就是为你服务了,按照资本的原则、股份的原则,就是赚你的钱,这当然无可非议,是愿打愿捱。按照合作制原则是为你赚钱,为你赚钱也不是我单方面为你赚钱,而是我们联合起来赚钱。但这个赚钱,不一定是首要的,而是为生产生活提供一些便利条件。所以农村问题不仅是一个经济和金融问题,其中涉及到社会、政治等各方面的问题,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本身,还要维持这个社会的平衡和和谐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合作社本身就是一个小的和谐社会,而在宏观上讲,只有解决农村强大的合作体系的地位和实力问题,才能根本上平衡城乡差距,从宏观上促进社会和谐。这就是我的一点体会。
主持人:您对自己所从事的这份职业,关于推动新型农村金融有的大的信心?前景是会怎样的?
陈林:我想,在瑞安我们已经是取得了一些突破,还不能说是完全成功,我们瑞安市委市政府有很大的决心推动这个工作,瑞安的一些部门是比较协调配合的,农民参与的热热情也比较高,在瑞安我是有把握的。但在浙江其他地方推广瑞安经验,我看这个难度还比较高,因为涉及到思想认识问题、操作策略问题、利益的协调问题,农民要发动,干部这块也要解决配合问题,不那么简单。但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。
主持人:你勇于做金融市场的探索者?
陈林:这是阴差阳错,已经走到这一步也是开弓没有回头箭,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。茅于轼老师这么大岁数了,还冲在第一线,我们更是责无旁贷。当时茅老还给我写过一封信,他说“很佩服您的勇气”,因为他老人家知道这事儿不容易。茅老说过一句话,中国办好事不容易。我们办到现在,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件好事,但是也不容易。现在是创造了一个理直气壮、名正言顺地办好事的政治环境和舆论环境,要把好事真正办好还有一个过程。
主持人:现在有一个问题,在浙江地区地下金融是比较活跃的,茅于轼老师也说到有很多地下金融去做,和您这个有冲突吗?您怎么处理这个事情呢?
陈林:实际上不矛盾,所谓地下金融,很多也是民间借贷,这基本上是在熟人社会,亲朋好友、老乡之间发生的,这就意味着他们彼此之间有相当的信用和信任关系,我们这套体系和它是不矛盾,实际上是可以互补的,实际上是把隐性的信用信息显性化,显性化了之后,他们原来是怎么玩儿,还是可以玩儿,因为这个东西也不犯法,跟我们银行体系也对接。
主持人:相当于招安的性质。
陈林:是这样,可以这么说。但目前来讲,我们跟他们之间是两条平行线,可以互补,适当的时候也可以走得更近。
主持人:预祝您能够取得圆满成功。
陈林:谢谢大家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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